2015年6月6日 星期六

余東旋家族與余仁生 (1)

去年底老牌中藥店『余仁生』因其新製作的一段廣告被指抺黑唐狗而要向公眾道歉,令余仁生這名字忽然再引起大眾的注意。

『余仁生』是香港十大名牌之一,大家聽得多了,可不要以為這間中葯店是由一位叫余仁生的人所開創,真正的創辦人叫余廣培;而他家族成員中,最廣為人知的是將他的事業發揚光大的兒子余東旋;而余東旋兒子余經緯為香港無視電視創辦人之一;鮮為人知的則是余東旋的堂弟余東雄為黃花崗72烈士之一。

另亦有網上傳聞指公民黨黨魁余若薇為余東旋後人,但未獲得證實。

余廣培去馬來亞發展

余家源於江西,余廣培父親余鶴松 (1822 – 1886) 為家中獨子,13歲便因家貧而綴學,改學風水,後來當上風水師,闖出了名堂。那個年代『江西地師』甚為有名,廣東富商流行聘請他們南下尋找風水穴。

一次余鶴松應邀南下,到佛山與南海之間的潯峰一帶尋找風水穴,找到一個『風吹羅帶』穴,喻意子孫可憑醫藥、占卜事業致富。但廣東富商最後聽了一廣東風水師的意見,將那風水穴讓了給余鶴松。

余鶴松回江西後,於1861年將祖父余有鳳的骸骨遷到潯峰這個吉穴,並舉家遷居佛山[A1] 

余鶴松1852年結婚,1853年余廣培在江西出生。當時太平軍興起,局勢動盪,廣東福建等沿海省份很多人出洋謀生;而余鶴松又經過風水算命推算,認為他的兒子要到南洋去才有機會出頭[A2] ,於是於余廣培24歲那年 (18769),將他連同媳婦梁氏 (Leong Lay Yong) 和余廣培弟弟余廣進送離家鄉,去馬來亞檳城尋找商機。

余廣培等自行負擔去南洋的旅費,並非被人『賣豬仔』。他隨身帶去一批中藥,以及家族世代相傳的中藥知識。

這時的檳城是英國殖民地,1867年蘇伊士運河開通,歐洲至遠東的水路運輸線大大縮短,檳城扼守馬六甲海峽航道,並且是通往盛產錫的州份的門戶,其戰略和經濟價值忽然大升。
余廣培去到檳城並非孤立無援,那裡有不少商家以前曾找過他父親看風水,這時樂意照顧這位世侄。

但他起初的發展並不順利。他先在一間布匹店工作,3個月後還成為該店的股東。此外他還開了一間麵包店。可是,8個月後因為被人惡意中傷,被迫退出布匹店,連麵包店也要關閉,令他損失不菲。18788月,他在一間雜貨店找到一份店員工作。

1877年他妻子誕下兒子,取名『東旋』。在兒子4 (1881) 的時候,父親余鶴松患上喉癌,余廣培帶兒子和妻子回佛山探望父親。他在佛山逗留了兩個月後便獨自回到檳城,留下妻兒在家鄉。

他回檳城途中在香港逗留了一段時間,就在此時他娶了一位比他年輕4歲、姓文的女士 (洋名Mun Woon Chang),他們二人約於1880年在馬來亞近打谷買賣土地時認識。這位懂得英文的妻子對余廣培的事業十分重要,因為她娘家跟峇峇人家族 (即華人與馬拉人的混血兒) 有密切關係[A3] ,而峇峇人則得到英國統治者重用,在英屬馬來半島很有勢力。

包稅權帶來第一桶金

余廣培1876年剛來到馬來亞時,英國人剛好平定了馬來半島西岸霹靂州 (Perak) 蘇丹的反抗 (史上稱為the Perak War),從新控制了這個礦藏豐富的州份[A4] 

1877年他從佛山回到馬來亞後,即以『余廣』的名義,與友人合作參與競投霹靂州的錫礦開採權,以及鴉片、酒精、賭博和典當等的包稅權。包稅 (tax farming) 即是代某區向政府先付一段時間內應付的稅 (稱為『租』,英文為rent),而後向該區收取比原本的稅款更多的款項或貨品。

原來自1870年代開始,英國人擔心得到法國支持的暹羅入侵馬來半島與其接壤的一些州份,為更好地控制那些那時還很落後的地方,便將當地錫礦的開採權以及包稅權公開拍賣,藉以引入私人資金和管理。

英國人心目中最希望華人移民取得包稅權,因為只有他們才有足夠的組織、知識和資金去做包稅、開礦和開辦雜貨店等業務。

結果余廣培在親友及老闆借錢相助之下,於1882年投得霹靂州首府怡保以南20公里的礦業中心霧邊 (Gopeng) 的包稅權,為期3年,他預算可以賺取數千元。此後他與生意伙伴還投得另外幾處地方的包稅[A5] 


馬來亞地圖


霹靂州地圖


開採鍚礦

那時包稅權與錫礦開採權是一併批出的,余廣培於是亦涉足採錫礦業。霹靂州是一個盛產錫的州份,其所在的近打谷 (Kinta Valley) 是世界上錫蘊藏量最多的地方[A6] 。錫這種金屬可以用來做合金、又可作為其他金屬的防鏽塗層,而最重要的是可以用來做罐頭。

由於罐頭食品在19世紀大行其道,對錫的需求甚殷。英國的錫礦於世紀中葉時經已衰竭,為滿足國內對錫的需求,英國政府於1852取消對錫的進口稅,開始從外國大量入口,令錫價於1870年代颷升至高峰;那時馬來亞是世界第4大產錫的地方。

這時,中國人引入較先進的開礦技術,提升了馬來亞錫礦的產量,加上英國人在那裡建築鐵路連接檳城,以便輸出錫磚,令馬來亞的錫出口量於1880年代大幅增加,成為世界最大的錫產地。

產量大增,價錢自然回落。余廣培於1882年投得採錫權時,錫價已由1871年高峰期的140一磅,跌至90多元;余廣培承認,採錫已無甚利潤[A7] 。但他不介意,因為他的主要收入來自包稅而非採礦,其次是在錫礦區開辦雜貨店,顧客對象是屬下的礦工,其中絶大部分是華工。

豬仔華工

1820年代起,採礦業已成為霹靂州的經濟命脈,發達的採礦業需要大量人手,中國正好提供大量廉價勞工。

1842年鴉片戰爭後,由於五口通商,外國的工業產品湧進中國,質高價廉的工業產品,排斥了中國傳統的家庭副業和手工業,使大量東南沿海地區的農民和手工業者紛紛失去生計。而1850年代爆發的太平天國之亂 (或者太平天國起義,視乎大家用哪一角度去看)、兩廣『洪兵』之[A8] 廣東土客大械鬥到了1860年代,東南地區滿目瘡痍,農村生活更加艱難[A9] 1858年第二次鴉片戰爭後簽訂的天津條約更把『豬仔』貿易合法化。

原本嚴禁人民出海的清政府,至19世紀中葉已放鬆海禁,加上蒸汽船的逐漸普及令乘船到國外更加方便,因而造就大批華工到海外謀生,其中很多去了霹靂州錫礦工作。

他們去馬來亞都是經過中介機構,這些機構會派人去到華南沿海的鄉鎮,向鄉民說到南洋工作可以賺大錢,而且只需坐20 30天船便可達。

那時香港是『出口』苦力的中心,因為香港對人民没有出境限制,加上英美商船雲集於此,航運甚為便利[A10] 

那些華工自己拿得出旅費的,去到馬來亞便是自由身,没有足夠『水腳』的,便成為『欠債勞工』,去到馬來亞便會在檳城、新加坡等『賣豬仔中心』被『賣』給礦場主人,礦場主人會向中介機構墊付一切費用,而那『豬仔』便要為讓礦埸工作直至還清債務為止。

有些『豬仔』甚至並非出於自願,而是被人拐賣,被關在擁擠不堪的『豬仔館』,等候遠洋船期。航行期間,他們被囚於艙底,飲水和食物不足,空氣污濁,缺醫少藥[A11] ,雖然去東南亞的死亡率應該没有去美洲的那麼高,但南洋『豬仔』的遭遇也甚為可憐。

19世紀末,單在霹靂州一地的這種所謂『契約華工』,就有約8萬人[A12] (這種豬仔制度至1914年英屬馬來聯邦政府宣佈廢止才結束[A13] )

錫礦工人的薪金並非以現金支付,他們每人都有個戶口,薪酬是以記帳形式,記在他們名下,而他們在礦場區內一切開支,特別是賭博、飲酒和吸食鴉片,當然還有購買日常用品、中葯的費用,都從戶口中扣[A14] 。如果華工不能自制,沉迷於賭博、酗酒、抽鴉片等,可能很久都無法『贖身』。


霧邊附近金寶鎮 (Kampar) 的錫礦



上圖:『豬仔錢』,是種植園主、礦場主支付契約華工工薪的代用幣。它只能在僱主的種植園或礦山企業中流通,以此強迫華在公司的店鋪消費。據史料記載,僱主為引誘華工耗費積蓄,在種植園內甚至開設賭局、煙館、妓院。『豬仔錢』用料均為瓷質,正面中間有小鳥、蜘蛛等圖案,或飾有公司、商鋪等文字字型大小。


向礦工賣中藥

一般說法都指余廣培最初之所以開始賣中葯,是因為看到礦工為減輕疲勞而吸食鴉片,於是賣中葯予礦工以減輕鴉片對他們的毒害。

那時的錫礦都是露天礦,礦工只用簡單的工具工作,十分吃力。余廣培發現礦工都吸食鴉片以紓緩疲勞,卻不知其害處。他覺得有必要設法抵銷鴉片毒害,便嘗試以由家鄉佛山帶來的中藥給他們醫治,發現效果顯著。

於是,他於1879年在霧邊鎮買了一處原為煙格的地方,將之改裝,723,他兒子余東旋的兩週歲生日的當天,他的第一間雜貨店兼小藥店開幕,店舖取名『仁生』,意即「仁澤眾生」。

余仁生官方網業稱:『當時鴉片泛濫成災,當地錫礦工人長期藉鴉片逃避艱苦工作和惡劣環境。余廣決心以中藥解救礦工,1879年在務邊開設第一家藥鋪。』

後來余廣培取得包稅權和採錫礦權,屬下有大批礦工需要物資,『仁生』便發展成為連鎖式雜貨店,賣的是一切礦工日常所需的物品,包括中葯。

根據當年英屬馬來亞的商業手冊,礦主除必需為礦工提供日常所需的食物、衣服、蚊帳等外,還需提供葯物和接受醫療的地方。由此可見,提供醫葯其實是礦主的責任[A15] 

而那些鴉片從哪裡來的?還不是礦主提供嗎?要知道那時霹靂州還是很落後的州份,礦場更是偏遠之地,礦工所有物資供應都由取得包稅和採礦專利的礦主所包辦,包括鴉片和酒精在內。此外,余廣培還為礦工提供典當、賭博、嫖妓等服務 (霧邊鎮成為該區的妓寨中心[A16] )

余廣培向礦工賣雜貨、中藥,以及提供那些『額外服務』,然後從人工中扣除貨價,這種以實物 (和服務) 換取勞動力的制度,令其開礦業成本減至最低,令余廣培財源廣[A17] 







 [A1] (1) 鍾寶賢:《商城故事 銅鑼灣百年變遷》,第96頁,香港:中華書局,2009.1;(2) Ilsa Sharp, Path of the Righteous Crane – the Life & Legacy of Eu Tong Sen (余東旋傳記), p7 - 8. Singapore: Landmark Book Pte Ltd, 2009;(3) 劉德欣:『窺探成功之道 史有價 家族企業 外國學院爭立傳』,經濟日報2008-11-29


 [A2]《余東旋傳記》,第8頁。


 [A3]浸會大學歷史系鍾寶賢教授論文:“The cultural and structural evolution of an overseas Chinese family business – five generations of the Eu Yan Sang firm in Penang (1876-2001)”. 發表於檳城舉行的The Penang Story – International Conference 2002.



 [A4]英文維基百科 “The Perak War” 條。


 [A5]同上。


 [A6]英文維基百科“Perak”條。


 [A7]鍾寶賢教授論文。

 [A8]1854年至1861年,在太平天國的影響下,廣東天地會發動反清大起義,自稱為『洪兵』。有40多個縣的天地會先後舉事,參加者達100萬人,並一度圍攻廣州城,後輾轉進入廣西,建立『大成國』。


 [A9]劉平:『晚清“下南洋”移民:“契約華工”約200萬人』。


 [A10]劉詩平:《怡和 - 洋行之王》,第162頁。香港:三聯書店,2010.2


 [A11]劉蜀永:《簡明香港史 (新版)》,第68頁。香港:三聯書店,2009.3


 [A12]鍾寶賢教授論文。


 [A13]互動百科『華工』條。


 [A14]Khoo Salma Nasution & Abdur-Razzaq Lubis : “Kinta Valley – Pioneering Malaysia’s Modern Development”, p132. Perak Academy, 2005.


 [A15]鍾寶賢教授論文。


 [A16]Kinta Valley - Pioneering Malaysia’s Modern Development”, p132.


 [A17]同上。

2015年5月29日 星期五

荔園遊樂場 (4)

建宋城救亡

邱德根一直有個心願,就是要興建一個『大觀園』,早年曾在新界掃管笏購入一幅50餘萬呎的土地,準備作此用途。可是政府要在那裡開闢屯門公路,令該計劃告吹。

邱德根本來想退而求其次,將大觀園縮小,放在荔園西南邊原小西湖位置。但後來覺得削足就履,反而不倫不類,於是取消『大觀園』計劃。

但邱德根没有放棄興建園林的計劃,1年之後,他看到宋代張擇端的『清明上河圖』便愛不釋手。於是以此圖為藍本,請設計師將其中最精彩的一段劃出來,作為一個新園的藍圖,這個新園就稱為『宋城』。


宋城於1979年6月16日開幕,由新界政務司鐘逸傑主持儀式,6月23日正式開放予遊客。

宋城佔地5-6萬平方呎,建築費1,500萬,是宋都汴梁的縮影,旨在表現1,000年前的宋朝首都的生活。

城的入口有一座大城門,城樓上展出古代兵器。城內以小河貫通南北,河中船隻往來穿梭,小河兩岸綠楊垂柳,還有各類古色古香的店舖,如茶寮、酒坊、錢莊、藥店、香店、廟堂等。工作人員按不同身份穿上宋代衣冠,演出古代婚禮、盛裝出巡;街上的市集有小販叫賣,有猴子戲、雜技武藝等民間表演。

城的一端是『大富之家』的庭園大宅,宅中展出邱德根私人珍藏的宋代名畫及古董。宅前後有花園曲徑,石山泉流,以及名貴盆栽。

此外還有專門烹調宋代菜餚的館子『豐樂樓』,其二樓可俯瞰全城景貎;地窖則是蠟像館,內有68個中國帝王及其他古今名人的蠟像,例如秦始王、岳飛、魯迅、孫中山、周恩來等。豐樂樓旁還有歌劇院,上演宋代名劇。

宋城每星期逢一至五招待遊行團,每日3場,由職員扮的『古典美人』帶領參觀,收費分70 (包括宋朝午膳) 50 (包括宋朝小吃) 兩種。星期六、日及公眾假期,則每日有兩段時間供本港居民入場參觀,費用每人15 (宋朝酒菜另計),每場限1,000[A1] 

返魂無術

邱德根雖然落足本錢興建宋城,可惜這個新的旅遊景點亦無法提升荔園的入場人數,而後來宋城亦漸漸淪為拍攝古裝外景的專用拍攝場地,張學友在這裡拍過廣告、張衛健扮牙擦蘇演『黃飛鴻』、馮寶寶演『武則天』、李連杰和張國榮都在這裡拍過電影[A2] 

全盛時期,荔園的盈利為邱德根提供發展其他生意的本錢,根據邱本人透露:1960年代荔園一年的現金收入,足夠年拍電影11-12套的週轉[A3] 

1970年代,荔園的生意已不如1960年代,但仍然在某些日子重現車水馬龍的盛況。例如19752月的大年初一,邱德根到荔園視察業務,發現正門有10多條人龍,估計有萬多人在等候進場;場內亦人山人海,8大劇場亦擠滿人。

邱德根卻慨嘆旺丁不旺財:『我没有抓住機會,……並無似歐美其他遊樂場一般,巧立項目,增加其他方面的收入[A4] 。』

邱所指的『歐美其他遊樂場』,相信是指戰後興起的主題公園,例如狄士尼樂園,這些公園不單靠門票收入,它們利用其『主題』賺錢,例如賣紀念品,另一方面還將那主題溶入機動遊戲中。

事實上,西方很多傳統的遊樂場由於主題公園的興起,以及電視的普及,已於19501960年代紛紛關門,幸存的也要轉型[A5] 

宋城可算是個主題公園,但宋城除了參觀和吃喝之外,没有遊戲式的娛樂。值得懷疑的是,宋城那個歷史主題在香港又是否受歡迎呢?加上這個宋城以外來遊客為主要服務對象,對吸引本地客作用不大。而且宋城只是荔園一部份,遊樂場本身没有什麼大改革,十年如一日。

一位於1980年代曾在荔園真雪溜冰場做兼職的作家這樣描述當時的荔園:『正式職工有二百餘人,不少是上了年紀的「搏到盡」的阿伯阿婆,有人諧謔荔園是個「養老院」;僱用的散工少則一百餘人,多則三百餘人,大多是學生和「緑印人」,都是利用節假日來掙外快的。荔園生意持續不景,經營日益慘澹,遊人疏疏落落,攤位冷冷清清,溜冰場更是門可羅雀。』[A6] 

1980年的荔園全景。

關門大吉

可是,荔園最終卻不是被競爭對手所淘汱,而是敵不過市區發展。1997年政府決定收回荔園那塊地,荔園才被迫結業。

我不希望遊樂場關門的。可能做著,也會被淘汰,但關閉時不是被淘汰,我可以一直做下去,做到沒生意才再說,再動腦筋。中國人有句說話,窮則變,變則通,只要肯動腦筋便一定會通的[A7] 。』

荔園首先於1993年7月31日關閉動物園,將超過100隻動物送去深圳市野生動物園,一些較老的動物就被人道毀滅。

而遊樂場最後亦於在1997331開放最後一天之後結束營業,平日本已很少到荔園遊玩的市民,這時卻蜂擁而致,令本來門庭冷落的荔園,忽然重現久違了的盛況,最後兩天來向它道別的市民數以萬計。園方印製了14款的閃卡贈與入場遊客作為紀念。

330那天已經有超過25,000人入場,園方將那天的開放時間延長至朝十晚十一。

31日當天情況更熱烈,園方將4個入口全部開放。園內雖然人山人海,但遊人興緻勃勃,秩序井然,各人都在享受著遊樂場的最後一天。而遊樂場員工亦與眾同樂,即使遊人在遊戲中未能勝出,亦派出獎品。

晚飯過後遊人更多,很多父母都是帶著子女到來懷舊一番。荔園原定10時停止售票,11時關門,最後還是要延至午夜,全日共約3萬人入場[A8] 。最後兩天荔園加入場費10%10元,盡最後努力賺一筆。

邱德根對新聞界說,會將荔園遊樂場內歷史最悠久的兩種機動遊戲 摩天輪和噹噹船 捐給香港歷史博物館[A9] ,致於後來有没有捐則不得而知。

遊樂場和宋城同時結束營業,之後該塊地用作興建住宅之用[A10] 荔園這個香港歷史最悠久的遊樂場,為市民服務了50年後終於壽終正寢。

荔園結業時,邱德根將拆下來的旋轉木馬、哈哈鏡、咖啡杯等都包裹好,存放在遠東集團的內地貨倉,希望荔園有日能東山再起。2007年,遠東集團確實向旅遊事務署提交了在大嶼山重建荔園的計劃書,但最終不了了之[A11] 

最近他的兒子宣布今年夏天在中環海旁添馬艦重開荔園兩個多月,還可能找一塊固定的地點再辦荔園,我們拭目以待。

荔園最後一天營業,遊人在正門拍照留念。

1997331午夜,荔園職員在關門前向場外遊人揮手道別。




 [A1]工商日報1979-04-13大公報1979-06-17;《香港概覽》,第95頁,上海人民出版社,1986
 [A2]明報1997-03-31
 [A3]邱德根:《我這一輩子》(上卷),第158頁。
 [A4]同上,第158頁。
 [A5]英文維基百科 “Amusement Park” 條。
 [A6]非林:『別了,荔園』作者1980年移民來港,曾在荔園真雪溜冰場兼職。
 [A7]邱德根在亞洲電視播出的『亨達集團特約:解密百年香港』節目中的談話。
 [A8]見明報及星島日報1997-04-01的報導,另南華早報則指當日有8萬人入場。
 [A9]南華早報1997-04-01
 [A10]現在該地為九華徑荔欣苑華荔邨盈暉臺
 [A11]信報財經新聞2015-05-12

2015年5月26日 星期二

荔園遊樂場 (3)

業務衰落

荔園遊樂場開幕時頗為轟動,最初5 – 6年是其黃金時代,遊人眾多,每日逾萬,園內車水馬龍,生意旺盛。

園主亦不斷改善設施,例如泳池增設燈光設備,讓泳客晚上亦可暢泳;擴建溜冰場,將之改為波浪型,並向英國購入新雪屐。還邀請著名劇團 (例如于素秋劇團) 及粵劇名伶 (例如潘有聲、伊秋水、黃金愛等) 在其劇院演出。

可是,由1957年起,業務逐漸走下坡。韋基舜透露原因是荔園上演脫衣舞,因太明目張膽,被當局『放蛇』冚檔拉人,從此生意大受打擊[A1] 

後來接辦荔園的邱德根則在回憶錄中指出:『娛樂生意在早期的香港,環境複雜,五花八門人物,層出不盡,往往使經營者,窮於應付[A2] 。』

窮於應付的張軍光終於感到心灰意冷,荔園於是又易主。

196171工商日報登出荔園慶祝『十一週年』的照片。一般說法指荔園於1949年開幕,但這張新聞圖片造訴我們,荔園的官方開幕年份是1950年,而如果石鐘山的荔枝園也計算在內的話,則誕生年份應該是1947年,總之不是1949年。

邱德根接手

1961年荔園第二度易主,這次的新主人是另一位上海商人邱德根。邱德根祖籍寧波,出生於上海。戰前在上海電影院工作,獲得了電影業方面的專業知識。

戰後初年邱德根一度經營印刷生意。1947年他成立遠東影業公司,租用滬西長壽路高陞戲院,改名大都會戲院,開始自己經營戲院。

19503月,邱來港電影到上海放映,發覺在港較有可為,於是留港發展邱德根最初在朋友的公司搞幻燈片廣告及買賣影片,後來以月租5,000元租下荃灣戲院播放電影,短短幾年先後在沙田大埔粉嶺等開了10多間戲院,成為新界「戲院大王」,又在荃灣區購入多片土地

1959在鄉村開設小錢莊,名為「遠東錢莊」,接受農民存款,錢莊其後發展成遠東銀行,更建成當年新界最高的遠東銀行大廈

1962年他知道經營荔園的朋友張軍光有意賣盤,他則有興趣進軍遊樂場業,便找張商談,談了一個下午便達成協議[A3] 

夫人裘錦秋反對

想不到邱德根這一決定遭到夫人裘錦秋邀烈反對,她認為邱來港12年,事業略有所成,平日已經很忙,犯不著再找這種複雜生意來做。她指出經營遊樂場天天要面對三教九流人物,做這門生意是自找麻煩。

邱德根卻認為香港不同於上海,没有橫行霸道的流氓地痞,而且『大世界』白相人的時代早已成過去。他又強調時勢已經不同,除了吃飯工作外,市民還需要娛樂,這是一門大有前途的生意,眼前生意雖然較差,但是只要不停改進,業務定會進步。

邱德根不理夫人的反對,一於幹下去[A4] 


1960年代的荔園正門。

估計是1980年代的荔園正門,看來像狄士尼樂園。

邱德根的改革

邱德根入主荔園後即進行改革,首先是改善場地。邱注意到遊人進場時鞋子光亮清潔,離場時卻沾滿泥沙塵土,於是將原始的泥沙地台,部份鋪上鋼筋水泥,部份鋪蓋紅磚,吸收陽光,降低熱度。

邱又將阻路的樹木移走,加濶通道,另一方面在空曠地方加種樹木,普植花草,綠化環境。這樣一改,遊客暴增一倍,新荔園不出三個月,又重現生氣。

第二年 (1963) 改善全園地下去水系統,用鋼筋水泥建築代替木板建築。又增加新機動遊戲及其他娛樂項目。恰巧這年香港天氣特別乾旱,加上邱德根所做的一番更新,令荔園創下300萬人次的入場紀錄。

邱德根解釋,遊樂場是一門看天吃飯的生意,所謂『括風一半,落雨全無』,即是說:如括大風,遊人少一半,如遇雨天,則差不多没有人入場。所以1963年雨水特別少,便造就了荔園的入場紀錄。

不過,300萬入場人次對荔園來說不單是空前,很可惜亦是絶後,自此之後入場人數逐年遞減[A5] 





邱德根曾透露,荔園的「擲香口膠」攤位最賺錢,高峰期每天進賬數萬元。

荔園的其中一個重要賣點是它的劇院,劇院需另外買票進場,裏面的表演有粵劇、流行曲、雜技、魔術等,早期的艷舞表演亦在那裡舉行。香港1980-1990年代多位頂尖歌影界藝人年青時都曾在那裡登台,包括陳寶珠、蕭芳芳、鄭少秋、鍾叮噹鍾玲玲姐妹、成龍洪金寶七小福、呂珊、張圓圓(張德蘭)等,梅艷芳更是4歲起就和姊姊梅愛芳在荔園當駐場小藝人。

據網友西環兄指出,荔園的劇場區在建真雪溜冰場及宋城時被拆掉,這個藝人少林寺從此消失。

那個真雪溜冰場於19721月揭幕,由行政局首席非官守議員羅理基爵士主持開幕禮,這是香港第一個真雪溜冰場,亦是邱德根為維持荔園競爭力的策略之一。

海洋公園構成威脅

戰後初年,雖有港島的月園遊樂場和銅鑼灣的東區遊樂場,但後二者位於港島,雙方市場不同,没有直接競爭。1965年新蒲崗啟德遊樂場開幕,才開始影響荔園的生意。然而對荔園的最大的威脅,是來自1977年誕生的海洋公園。

二次大戰後主題公園在西方興起,1955年開幕的狄士尼樂園風靡了美國甚至全世界,這個潮流20多年後才來到香港。

海洋公園設施新穎,有海洋館、海濤館,還有架空纜車,後來還加上各種機動遊戲,寓教育於娛樂,而且是全港獨此一家,肯定比荔園更加吸引。

雖然海洋公園遠在港島,但此時香港交通跟戰後初年的情況已不可同日而語,1972年海底隨道通車,維港兩岸的距離大為拉近,及後過海的地鐵路段於1980年通車,更令海洋公園對荔園的威脅大增。

邱德根當然看到這趨勢,於是決定興建『宋城』,以挽回頹勢。








 [A1]韋基舜:《吾土吾情III》,第13頁,香港:成報出版社,2006.7


 [A2]邱德根:《我這一輩子》(上卷),第74頁,香港:大世界出版公司,1995.8


 [A3]同上。


 [A4]同上。


 [A5]同上,第75-76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