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5年7月17日 星期五

余東旋家族與余仁生 (6)

遺囑埋下內訌伏線

余東旋於1933年已立下遺囑,將大部份家產 – 錫礦、橡膠園、銀行、余仁生及在南洋香港的眾多物業 – 平均分給13個兒子,女兒每人只分得3萬海峽貨幣 (約等於今日美金40萬),11位妻子 (無論已離婚與否) 更什麼也没有,只第5妻廖正而獲得終生住在半山及淺水灣余園的權利。

這份遺囑由年紀最大的3個兒子 (經鑄、經綸、經翱) 當委托人兼執行人。

其實余東旋晚年已經倚重3個大兒子處理家族生意,他過身後,『經』字輩子弟便正式接手,而長子余經鑄則根據余東旋的遺願成為家族生意的掌舵人。

不過13個兒子均分家產的做法,埋下了將來家族內訌分裂的伏線。


余經鑄接手家族生意

余東旋生前把13名兒子全送到英美讀書,接受西方教育。1899年出生的長子余經鑄,於1911年12歲時,由余東旋親自帶到英國,入讀倫敦以西100哩的寄宿學校Hereford Cathedral School。父親希望兒子遠離革命黨的影響,亦避免他被會黨綁架。

余東旋將經鑄交托給一位在馬來亞認識的英國錫礦商WA Luning,然後展開他的歐洲之旅,此後父子有15年没有見面。這15年中經鑄得到這位Luning先生的悉心照顧。

余經鑄後來進入劍橋大學三一學院讀數學,畢業後在倫敦取得註冊會計師牌照,成為星加坡第一位註冊會計師。

余經鑄在英國還聚了一位英國太太Gertrude,這位夫人於1925年跟隨余經鑄回馬來亞前不久生下第一個女兒;後來她還生下余東旋最龐愛的孫兒余義藻。

回到馬來亞後,余經鑄立即投入家族生意,包括出任利華銀行的董事總經理[A1] 。由於父親健康漸差,他和弟弟經綸及經翱逐漸負起家族生意的重擔子。

1932年余東旋成立專著地產生意 (不包括錫礦及余仁生) 的余東旋有限公司時,給予余經鑄一半的股權。

1941年父親過身後,將家族生意平均分予13名兒子,身為長子的余經鑄仍是家族之首。

賣中藥的余仁生那時在整個家族生意中只是小生意,余經鑄一直没有將余仁生的規模擴充,只是將星加坡的余仁生改為有限公司。這時他為家族生意引入了一點西式改革,即改變記帳制度,但其傳統的家族管治模式則没有改變。

事實上,由於股權分散,余家生意不但無法進一步發展,而且後來還逐漸被賣掉套現。

余經鑄於1957年病逝,之後香港和新加坡的余家人逐漸各自發展。


1948年《香港年鑑》的余仁生廣告。

余經緯創辦無線電視

在香港這邊的是余東旋幾個較為年幼的兒子,最初由第12子余經緯掌舵。

余經緯19301031出生,先後於美國紐約州Rensselaer Polytechnic Institute取得化學工程學士學位,及在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科學碩士學[A2] 

家族生意無甚發展機會,就另創天下,他對攝影和電影有濃厚興趣,與電影界人士亦來往密切,如經營電影業的陸運濤夫婦來港期間,余經緯便招待他們入住淺水灣余園;另多部陸氏旗下出品的影片 (如林黛主演的『情場如戰場』) 也是在余園內拍[A3] 

剛巧香港政府於1965年決定發出無線電視牌照,余經緯就跟老朋友利孝和及邵逸夫,以及一些英美商家,組成『香港電視』,於1965年聯手投得香港的無線電視牌照,建立電視廣播有限公司(TVB)。

在廣播道的無線電視大樓。

利孝和是大股東,佔公司股份40%,故出任主席,佔10%的邵逸夫為常務董事,余經緯則佔20%。其餘股東還有英資和記財團祈德尊、英國泰晤士電視台、英資機路文洋行以及美國全國廣播電視台[A4]   (NBC)[A3]

余經緯於19692月出任總經理兼董事,代替因與他不和而辭職的貝諾 (Colin Bednall),直接管理電視台業務。他並兼任華星娛樂公司董事局副主席。

1967年11月9日,電台正式啟播,翡翠台及明珠台分別播放中、英文電視節目,初期只提供黑白節目。1971年彩色電視啟播,市民收看電視迅速普及,再加上節目內容免費,無線電視成功擊敗當年的收費電視麗的電視,收視節節攀升。

電視中人指余經緯對TVB有很大貢獻,他大力支持周梁淑怡的改革,不惜大灑金錢,創出拍實景劇的先河,取代話劇式的電視劇,打造TVB電視劇品牌。

余經緯很照顧員工的福利,他於1970年代初即在員工要求下同意每年出14個月薪金,這項傳統行了20多年,才於1999年取消。


不過,余當年一位下屬對他的印象卻很壞。當時的業務部經理李雪廬在回憶錄中,指責余是大花筒,指他用公司錢買車買遊艇,卻為自己玩樂所用。

李又這樣形容余:『余經緯七成的時間花在室內裝修、指揮車隊、安排宴會上。宴客菜單、選酒等事情,甚至連排位、名牌形式都要沾手,兩成時間花在自己的生意上,每天到無線轉個圈,兩小時不到。』

李說幸而貝諾早年經已訓練出一班沉迷電視工作、鬥志極強的員工,令到公司可以自行運作[A5] 

除電視台外,余經緯生意的另一重心是金融投資,即李雪廬所謂的『自己的生意』。余於1950年代學成歸來,即在中環開設一間經緯金融有限公司,在政商兩界廣結人脈,他的投資公司賣的是『愈富基金』,『基金』是當時一種全新的投資工具,他是戰後把基金投資概念帶到香港的第一代華商[A6] 

香港余仁生方面,余經緯於1966年在九龍深水埗開設總店以外第一間分店[A7] 。他又嘗試將這家族生意企業化,於1973年將公司在星加坡上市。

余經緯患怪病逝世

余經緯正當盛年之際,於1976年突然逝世。據當年報載,他於10月下旬開始覺得胸腹間疼痛,入院接受檢查,之後病情一直惡化。12月初情況曾一度好轉,但至1211又突轉危殆,家人曾為他輸血,最後仍返魂無術,於晚上945分在養和醫院病逝[A8] ,終年僅46歲。

死因方面,當年報章說最初傳他患了腸癌,後來又傳是毒性阿米巴虫入腸臟,余家聘了10名港美專家聯診,仍無法救他一命;無線電視發言人張正甫則說死因有待法醫官研究[A9] 

現在一般的說法都指他死前去過印度旅行,吃了當地魚生,導致「變形蟲」入肚而死,這種蟲稱為「阿米巴痢疾變形蟲」,主要破壞患者腸臟。據說後來醫生解剖屍體時,發現他滿肚是蟲。

亦有傳說指是余經緯被人下蠱毒,這說法當然是無從稽考。

當年的《明報周刊》稱:余經緯在醫院接受治療之際,探病的同事帶了個蜜瓜 (勿瓜) 幫他沖喜,誰知余見了即興奮地說了句『我要瓜啊』,結果一語成韱云云。

余經緯於12月16日出殯,家人在聖約翰座堂為他舉行安息彌撒 (看來他生前是基督教徒),由邵逸夫、沙雅、Mrs Navapan、祈德尊爵士、余經文、黎敦義、辜濂松、利孝和8人扶靈送出教堂[A10]

余經緯遺下3子 (義生、義焜、義海) 1女 (季芬)。


余經緯死後還留下手尾。原來1967年暴動期間,余東旋夫人將一批價值150萬元的珠寶交給她最疼愛的兒子經緯及媳婦陳耐梅 (Sandra),由他們帶到夏威夷保管。余經緯死後,余母向陳耐梅追討珠寶,但陳不肯歸還,最終閙上法庭。

余母在案件審結前已病逝,由兒子經文和經堯繼續代母打官司,最後成功取回這批珠寶
[A11] 


余園被變賣

余東旋將家產均分給13個兒子,包括三間余園。如果兒子要將余園變賣,就要他們或其財產承繼人共同簽字。女兒没有份,没有話事權。妻子廖正而也没有業權,但有半山和淺水灣余園的居住權,所以她有生一日,這兩座余堡都不能夠隨便變賣。

如此安排,令余家三堡在余東旋死後的30年內保存得很好,但1970年代余家子弟先後移居外國,除了般咸道的主宅還有三戶人家居住外,兩間別墅都已荒廢,任由野草叢生。

他們不再珍惜的物業,地產商卻甚感興趣,不斷遊說余東旋已經移居海外的兒子賣出業權。

最早易手的是大埔余園,雖然余東旋葬在這裡,這座別墅卻荒廢最久,不少遊人去大尾篤或新娘潭旅遊時會順道到無人居住的余園玩樂,更在牆上寫上鬼話嚇人,因而傳出很多鬼魅傳聞。這座古堡於1972年已賣出 (廖正而没有這座余園的居住權),至1978年初又輾轉賣給南豐紡織的陳廷驊 (最近爆出爭產案的那位)

余東旋及祖先的骸骨,於1972年別墅賣出時均移葬荃灣華人永遠墳場[A12] 

不過,地產商最為覬覦的,是位於高價地段的另外兩間余園,雖然業權分散,發展商仍然暗中向海外余家子弟招手,實行逐個擊破。已經移居海外的後人對於保存香港的祖業已不感興趣,寧願要現金。

首先放棄業權的長子經鑄的遺孀及兒子,以及第4 子經鉞,他們於197712月分別以400萬元將各自的業權賣予一家公司。
19787月,享有半山和淺水灣余園居住權的五媽廖正而逝世,更加速了那兩座余園業權的易手。

1981年,以恒生銀行何善衡、華光地產趙世曾為首的財團 (Trelithick Ltd) 已取得7/13的業權,雖則持有其餘6份股份的人 (部份余家子弟已將股份賣給外人) 堅持不賣,財團訴諸法律要將兩座余園拍賣,由於他們已取得過半數業權,獲得高等法院批准[A13] 

198185的拍賣會上,淺水灣余園以1.85億港元賣了給世界發展 (World Wide Properties) 旗下的美斯頓貿易公司 (Meston Trading),破了當時的尺價紀錄。堡壘賣出後居於宅內的20多位余家人便被迫遷出。

同年1130拍賣半山余園,但只得一間公司出價,而且出價太低,地皮收回。後來終於由置地以2.2億港元買得[A14] 最後兩座余園於是亦宣告易手。

余園被拆毀重建

半山余園業權後來輾轉易手,最後落入新世界發展手中,在1989年建成現代化的多層大廈,中文取名『豫苑』,英文名為『Euston Court』,似為以前的余園留下一點記憶[A15] 

般咸道豫苑。

買了淺水灣余園的美斯頓後來出現財政困難,於1985年又將該物業拍賣,由信和集團以低價77百萬港元投得,後來重建成淺水灣道56號『御苑』 (Royal Cliff),共有20間屋,40個單位,每單位2000 – 3000呎,大都是大公司租給海外高級職員居住[A16] 





大埔余園舊址方面,陳廷驊於1986年將堡壘拆毀,1991年在那裡建成雅景花園 (Fortune Garden),內有76間花園洋房,但外型設計和用料都非常普通,毫無昔日古堡的雄[A17] 。南豐至今仍擁有該物業。

大埔雅景花園。

三堡賣掉後,原本放在裡面的一些寶貝需要處置。有部份余家自己保存下來,譬如放在主宅圓形大廳的盔甲騎士,便搬到中環余仁生總店擺放。據余東旋孫兒余義明說,原本還有一排盔甲士兵,也是祖父的珍藏,賣屋後曾放到九龍分店,「不過成排士兵企響門口,嚇到啲客唔敢入嚟,所以後來搬走晒[A18] 。」








 [A1]The Straits Times, 1940-06-16.


 [A2]鍾寶賢:《商城故事 銅鑼灣百年變遷》,第96頁,香港:中華書局,2009.1;南華早報1976-12-12;星島日報1976-12-12


 [A3]鍾寶賢:《商城故事 銅鑼灣百年變遷》,第99頁。


 [A4]鍾寶賢:《香港影視業百年》,第245頁。香港:三聯書店,2007.1修定版;南華早報1976-12-12


 [A5]李雪廬:《廣告及電視先鋒 李雪廬回憶錄》,第274-275頁。香港:三聯出版社,2010.12


 [A6]鍾寶賢:《商城故事 銅鑼灣百年變遷》,第99頁。


 [A7]九龍新店位於深水埗茘枝角道192號,於1966年7月12日開幕,見華僑日報1966-07-09;及《香港華資財團1841-1997》,第127頁。


 [A8]南華早報1976-12-12;星島日報1976-12-12


 [A9]同上。


 [A10]星島日報1976-12-17


 [A11]『余仁生內傷外患有排醫』,《東周刊》。


 [A12]《余東旋傳記》。


 [A13]『余仁生內傷外患有排醫』,《東周刊》。


 [A14]《余東旋傳記》,第172頁。


 [A15]『余仁生內傷外患有排醫』,《東周刊》。


 [A16]同上。


 [A17]同上。


 [A18]東方日報2004-11-28

2015年7月4日 星期六

余東旋家族與余仁生 (5)

心臟病逝世

余東璇雖然按照父親的遺願,不斷大興土木,在南洋各地興建古堡,但他的努力卻没有為他帶來長壽。1941511他因心臟病於大埔別墅病逝。

余東旋為建立他的生意王國,多年來勞心勞力,而社會地位提高後,又應酬過度,他的健康於1924年開始出現問題 - 心臟肥大、糖尿病。他本來打算於45歲便退休,而興建大埔余園便是準備在那裡度過餘生。

他於1941510 (星期六) 到快活谷看賽馬,晚上跟東亞銀行老闆、經綸的岳父簡東浦詳談,談的是日本在亞洲的侵略,令他十分激動。他午夜才上牀睡覺,至11 (星期日) 凌晨3時突然說感到胃部不適,及至早上10時,家人急召家庭醫生李學良。

當時子女及親友知道他病危,都趕到大埔探望他。因家人散布各地,那時在香港的只有第5夫人,第4子經鉞、10子經典、12子經緯、13子經瑤,以及3名女兒。

余東旋延至11日下午2時半因心臟衰竭終告不治,享年64[A1] 


余東旋雖於大埔病逝,但他的遺體卻運回般咸道余園停放,等了10天,至523[A2] 上午10時出殯。

靈柩由般咸道余府出發,送殯行列由皇家軍樂隊帶頭,隨後有華人義勇軍、華人後備警察以及防空救護員,全長超過一英哩,僅載花圈的車輛就有20多部。他們途經堅道、荷理活道、威靈頓街,行至皇后大道中時停下來,由余仁生安排路祭,然後前往西環一別亭辭靈。

當日送殯者逾千人,多屬中外官紳及商界領袖,其中軍政界除了港督只派代表出席外,差不多所有政府要員都親臨執紼,包括海陸軍司令、按察司夫婦、輔政司夫婦、律政司、華民政務司、警察司、裁判司等,連國民政府亦有3位前外交部長 (顏惠慶、王正廷及陳友仁) 前來送殯。

社會賢達方面有周壽臣、何東何甘棠昆仲、羅旭和 (立法局前首席華人非官守議員、富商)、羅文錦、李氏家族的李冠春和李子方 (立法局議員) 昆仲、中國銀行高層貝祖貽和鄭鐵如、簡東浦 (東亞銀行創辦人、簡悅強父親)、江孔殷 (號『江太史』、前廣東水師提督、廣州政商界名人、太史蛇羮始創人)、胡文虎 (東南亞著名企業家慈善家虎標萬金油始創人、星系業創辦人)、李樹芬 (省港名醫、立法局議員)、鄧肇堅 (九巴創辦人之一、市政局議員)、高可寧 (澳門一代賭王、港澳典當業大王)、郭泉 (華商總會主席、永安公司創辦人兼總司理)、蔡興 (大新百貨公司創辦人)、法律界的曹善允和胡錦恆 (著名思想家胡禮垣之子) 等等。看來當年香港名人錄內所有人都到了場。

一別亭的辭靈儀式結束後,余東旋遺體運往大埔余園內安葬。
余東旋遺下6名妻子 (另有5名已離婚),還有13名兒子 (經鑄、經綸、經翱、經鉞William、經鎧Edward、經侃Henry、經文Richard、經鵬Charles、經驥Alexander、經典John、經輝Fred、經緯[A3] Andrew、經瑤[A4] Roy) 11名女兒,還有兩名孫兒義藻和義燊。

他於1941年去世時,堪稱亞洲首富,會計師花了50年的時間,才理清他的資產。

大埔余園內的余東旋墓。後來余東旋的父母和祖母的骸骨亦遷葬這裡。


淺水灣余園屠殺慘劇

余東旋可算去得及時,得以避過了半年之後日軍侵略香港時在淺水灣余園所作出的暴行。

19418月,日軍開入深圳,1023佔領廣州,這時香港戰雲密佈。余家人本已準備離開香港去澳洲逃避戰火,可是,日軍來得比預料中要快,令他們措手不及。

128,香港時間凌晨,日本發動太平洋戰爭,駐深圳的日軍於清晨在空軍掩護下越過深圳河南侵,新界北部無險可守,守軍並無強行抵抗,而是按原定計劃撤至新界南的醉酒灣防線[A5] 

8黃昏時份,日軍已進佔大埔一帶,余家三堡中,大埔紅屋首先落入日軍控制中估計此時屋中已無余家人,即使有也已跟隨守軍撤退。

日軍橫渡大埔廣福橋。

令人意想不到的是,日軍只花了5天時間,便攻佔了新界和九龍。在倫敦要求死守的命令下,英軍唯有退守港島。

這時余家人集中到般咸道余園,這裡的地窖早已儲存了大量食米;為令到在戰火中的損失減至最低,他們將最貴重的雕像、油畫和傢具收藏到淺水灣余園的游泳池底下的一條秘密地道內[A6] 

日軍隔著維港炮轟港島北岸多天後,於1218晚上趁黑登陸七姊妹 (現在的北角七姊妹道一帶),然後分兵多路佔領島上各戰略據點,並派兵進攻港島南部。

其中一路由田中良三郎大佐 (Colonel Tanaka) 帶領的日軍部隊於1220佔領了淺水灣背後、包括紫羅蘭山一帶的山頭,居高臨下,準備進攻淺水灣。

田中大佐在淺水灣酒店後山上俯瞰淺水灣全景。

日軍由港島北岸市區來南區攻赤柱,一定要先越過到淺水灣的防線,佔領淺水灣亦可切斷赤柱英軍後路。當時淺水灣並非像現時那樣熱閙,沙灘附近建築物不多,其中最主要的兩座是余園和淺水灣酒店。

兩座建築物位於由市區去赤柱的必經之路淺水灣道的兩旁,那時余園已被軍方徵用,作為奉命死守淺水灣的英軍米德薩斯營B連和加拿大軍來福槍隊B連的基地。

從余園望向淺水灣酒店,兩者距離很接近。從市區經淺水灣道入
赤柱的日軍,一定被酒店和余園的守軍兩面夾擊。

1960年左右的淺水灣酒店鳥瞰圖。淺水灣酒店建成於1920年,曾招待過
蕭伯納、海明威、張愛玲等中外名人,與尖沙咀的半島酒店齊名。

離余園不遠的淺水灣酒店亦早已聚集了一批軍民。那時躱在酒店內的,除了約200名住客 (大部份是歐籍婦孺) 外,還有大批華裔和菲律賓籍家庭,都是逃避到這裡的有錢人、社會精英。另外還有約200名從前線退下來休息的軍人,除了隸屬前述英加軍兩部隊的軍人外,還有一些是志願軍人和海軍後備軍人。

日軍在酒店前的沙灘和後山部署了500 600 人,不時以機槍甚至迫擊砲向酒店射擊,酒店內的守軍負隅頑抗,住客躱到去水渠內,酒店的工作人員則早已逃之夭夭。

翌日 (1221) 早上,守軍總部收到淺水灣酒店被圍消息,雖然守軍與其他日軍正在附近山頭激戰,還是立刻派出兩排士兵增援,酒店內軍民士氣大振,有部份住客自告奮勇,幫手防衛。

可是,形勢越來越惡劣,原本裝修豪華的酒店已被炮火打得到處破爛,最致命的是日軍將酒店水電供應切斷,食物和食水開始短缺。

22日零晨,防守酒店的士兵奉總部命撤離[A7] 。早上1130分,日軍進佔酒店。據說在這次攻防戰中有近600名守軍和平民被殺。

日軍佔領酒店後,知道守軍已撤,裡面剩下的全是平民,且都是老弱婦孺,就没有對他們怎樣。不過,在余園被日軍俘獲的53名英加士兵,其命運就悲慘得多。

日軍被港島上守軍的頑抗所激怒,之前已多次殘殺俘虜,這次花了前後3天才攻陷淺水灣酒店,阻延了進攻赤柱的部署,一肚怒氣就要發洩在俘虜身上。

他們將被俘士兵雙手反綁在背後,用槍柄將他們毆打一頓,然後用刺刀迫他們走到余園外圍的懸崖邊坐下,雙腳凌空。

從酒店望向余園。

一位死裡逃生的英兵後來在戰爭罪行法庭上作供時稱:『我們知道將要被槍殺,因為懸崖邊多處有血泊,而崖下躺著數十具屍體,很明顯他們是在崖頂被槍擊後掉到崖下。果然不久一隊行刑隊便上前開槍,我們全部被擊中,那時我的頭部剛好向左轉,子彈穿過頸部,從右頰穿出。我雖没有失去知覺,但子彈的撞擊力令我滾下山崖。』

這名英兵就這樣躺在崖下詐死,直至入黑後才躱入附近山洞,避過巡邏的日軍哨兵。

後來在崖下找到數十具屍體,有些被槍殺,有些被刺刀刺死,還有些被斬頭[A8] 。此外,戰後余家人回到這座別墅時,竟然發覺後院網球場地下埋了20條屍體,屍體用地毯包裹,是當時日軍屠殺的53名士兵的一部份[A9] 。筆者估計此後余家人不敢再到那裡渡假。

巧計保余園

相信在般咸道余家人不會知道淺水灣那邊的慘烈情況,但他們仍然不敢怠慢,為了保存家人性命以及余家產業,五媽廖正而想了一條妙計:她知道日本人信奉佛教,於是在余園入口大堂放置佛像,燃點香燭,裝飾成佛寺的模樣;而最重要的是,在顯眼處掛出一塊自製的太陽旗。

1225聖誕日下午,正當港督楊慕琦和守軍總司令莫德庇商議是否投降之際,一名日軍軍官帶領著50名皇軍操入半山余園,準備接收這座在市區的堡壘,作為日軍的宿舍。

不過,裡面的擺設顯然出乎他們意料之外,他們驚訝得全部靜下來,並恭恭敬敬地向國旗鞠躬。廖正而跟著還請他們全體吃了一頓豐富的午餐。

余家的卑躬屈膝和熱情招待,令到那位軍官十分受用,那軍官後來叫那50名士兵離開,只他自己和幾個隨從留下來『保護』余園[A10] 。於是余園得以避過一劫。

另據說日佔時期日軍曾徵用余仁生店舖,後來由於余家的爭取,終於得以恢復營業。





 [A1]星島日報1941-05-12
 [A2]訃文原稱522出殯,但到524的報紙才有出殯的新聞報導,以乎是延遲一天才出殯。
 [A3]訃文作經偉。
 [A4]亦作經堯。
 [A5]醉酒灣防線由現葵芳一帶的醉酒灣 (現已被填平,經過金山城門水塘畢架山獅子山大老山,直至西貢牛尾海,全長約18公里,被稱為『東方馬奇諾防線』
 [A6]《余東旋傳記》第171174頁。
 [A7]The Siege of Repulse Bay Hotel, 貼於『World War II Zone』網頁。
 [A8]Oliver Lindsay, The Battle for Hong Kong 1941-1945, p120. Hong Kong University Press, 2005.
 [A9]《余東旋傳記》第174頁。
 [A10]《余東旋傳記》第171-172頁。